天涯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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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是个水乡、桥乡，也是一个酒乡。似乎中国的黄酒依着绍兴的山水而酝酿。稽山下，鉴湖旁，到处飘散着黄酒的香气，浸润着黄酒的醇味，开坛的芬芳弥散到华夏的四境八方。

    绍兴作为著名江南水乡，自然条件得天独厚，物产丰富，是久负盛名的“酒乡”。所产绍兴酒以色泽黄澄透澈，香气浓郁芬芳，滋味醇厚甘甜，既是誉满中外的绍兴传统名产，也成为纵贯千年绍兴文化的一条经脉。千年绍兴酒早已随着绍兴人的足迹走遍了大江南北，如今又被华夏子孙带向世界各地，独享着“东方名酒之冠”的美誉，自1910年以来，已先后在南洋、巴拿马、法国和西班牙五夺国际金奖。

    在鉴湖的葫芦醉岛上，有一座酒文化博物馆——壶觞楼。我们可以在工艺文化厅中认识绍兴酿酒师世代相传的独特精湛的制酒工艺，在历史文化厅中了解关于酒的“史”“器”“礼”“俗”。事实上你在行走绍兴的时候，难道不是行走在酒香满路的中国历史中？

    你在酒香中回溯到了二千五百年前的吴越春秋。越王勾践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后出师伐吴，越国父老向他敬献带糟浊酒，勾践把酒倒进河的上游，与军民迎流同饮，于是士气感奋，战气百倍，一举灭吴。历史上称之为“箪醪劳师”，倒酒之河即今日绍兴市区南区的“投醪河”，淙淙流水见证着当年的历史。鉴湖中的勾践群臣雕塑，那“投醪劳师”的慷慨豪情，那“壶酒兴邦”的石刻决心，让你热血澎湃，让你沉醉到沸血一样对春秋历史的思念里。这样的美酒，回去时，怎能不多提两壶，也好久久的沉浸在这香郁醉人之中。

    你在酒香中漂流到东晋的兰亭曲水。那是永和九年的一个暮春之日，书圣王羲之邀亲友41人在会稽山下兰亭行修禊之事，在此崇山峻岭中，引清流激湍为流觞之曲水，群贤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但一觞一咏、临流赋诗的雅兴却醉倒了千万后人。那“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便是绍兴酒的神力引得其豪情万丈，方留得绝世墨宝。遥想魏晋的诗酒风流，依稀往梦，好像自己就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好像自己到这里才算是回归。

    你在酒香中伫立在沈园那堵残墙前。南宋的东风沉醉在一杯黄滕酒中。一代诗翁陆游的诗酒生涯，光照文坛近千年。他的报国热情、短暂的军旅生活开拓了诗歌境界，豪迈悲壮的诗歌气壮山河；他的深挚柔情、一生的婚姻悲剧另辟了婉约诗风，沉痛深婉的诗词情动古今。而这些诗词歌赋，大多都流淌着绍酒的余韵。陆游诗中称绍兴“城中酒垆千百所”，欣然于“街北街南酒易赊”，对于家乡的美酒，常常是“一杯放手已醺然”，更有唐琬沈园中的那杯黄滕酒，化作数百年来为人传颂的伤心断肠词，让人愁情深种，一生难以释怀。酒馨千载的放翁诗词让你沉醉在绍兴的东风里，让你到了这座小城禁不住到沿河深巷去寻寻觅觅。

    你在酒香中沿着静僻的巷弄步入那藤萝攀墙的书屋。记忆中明代文化里镌刻着狂生醉酒的“异端”。世称“玩世诗仙，警群酒侠”的怪才徐文长性好嗜酒，又恢谐放纵，常喜醉中作画，杯不离手，手不停笔，边喝边画，酒醉画成。在《与言君饮酒》中说得十分明白：“今日与君饮一斗，卧龙山下人屠狗……酒深耳热白日斜，笔饱心雄不停手”。醉中作画，神思飞逸，浮想联翩，挥笔画去，一气呵成。翻阅《徐渭集》，可以看到他许多醉中作画诗，如《初春未雷而笋有穿篱者，醉中狂扫大幅》、《大醉为道士抹画于卧龙山顶》等等，在青藤书屋的“几间东倒西歪屋”里，遥想着“一个南腔北调人”，他的醉作、醉抹，特别是“醉中狂扫大幅”，乘着酒兴醉意作画，何等的酣畅淋漓！

    你在酒香中叩访鲁迅故居，探寻一代伟人破帽遮颜、漏船载酒的孤傲执着。把酒论世现代文学巨匠鲁迅先生也爱喝家乡的黄酒，但他并不是狂饮滥喝，而是慢饮小酌，以酒会友，以酒寄托着他的爱与憎。先生将酒融入了他的诗歌、杂文、小说中。“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是他一生光辉的写照，取自其《自嘲》诗中的一联。而另一联则有：“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除了饮酒诗，鲁迅更有不少饮酒文，尤其在他的杂文中常常谈及酒。1927年9月在广州学术演讲会上，鲁迅作了题为《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学术演讲，就魏晋期间的竹林七贤，如阮籍、刘伶等，说明酒在文人创作和心理上所起的作用，并论及酒功酒德，且时露锋芒，以古论今，针砭时弊，入木三分。在鲁迅的小说中，十之八九都写到绍兴酒，写到绍兴酒俗。其中以《孔乙己》为典范，成功地塑造了一个穷困潦倒、迂得可笑的下层知识分子形象。依其描述所建的咸亨酒店至今游人如织，以体验先生笔下风情。其他，无论是《狂人日记》、《在酒搂上》，还是《故乡》、《祝福》，无不以酒写人写事，以人以事写酒。

    你也可以看到王徽之酒后雪夜访戴的另类潇洒，也可以看到贺知章金龟换酒的逸世豪情；也有秋瑾千金买宝刀、貂裘换美酒的轰轰烈烈……其实，绍兴黄酒中多的是中国式的个性抒发：中国人的才情释放，中国人的爱国热忱。古代越州的文人墨客以“醉乡人”自居，今天的四方游客到此也常以“醉乡人”自慰。

    绍兴盛产酒，又多文化名人。酒伴着名人在这片钟灵毓秀之地千年流芳，留下了许多动人风趣的酒典佳话，成为绍兴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也成为了绍兴人民的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带一坛加饭酒吧，这种酒饭多水少，发酵醪浓度大，制成的成品酒精度高，酒质特醇，俗称“肉子厚”，耐得起你品味两三月。此酒色液橙带红，美如琥珀般透明晶莹，浓香馥郁，醇厚甘鲜，足够让你一路行来，离乡千里，醒一程醉一程；归乡千里，歌一程梦一程。

    带一坛绍兴花雕吧，那是从古时“女儿酒”演变而来的佳酿，不说那刻字彩绘，也不说那陈酒馨香，单是“女儿红”这个亲情芬芳的名字，也足以让你动起故园之思。传统意义上的孝心亲情随着酒香而滋长，少男少女们屏弃时尚，掏出零用钱带上一瓶花雕，女孩子眼波里流转着乖巧和孝顺，男孩子也憧憬起父子对酌的家常亲情。

    高山流水诗千首，明月清风酒一船。沉醉，是无须理由的，渺渺鉴湖水，化作黯然乡魂，绵绵旅思。流浪与回归是中国文化中人生永恒的主题，在一觞一咏之间，中国人的心啊，漂泊到这里才停下来，在温热醇和的绍兴黄酒中咀嚼醉酒的滋味，它的名字叫乡愁。

    当我们坐在“咸亨酒店”的仿古櫈子上，服务员拿来了号称“天下第一黄酒”的“沈永和”牌花雕和当地下酒小菜。琥珀色的酒水盛在深褐色的木质小碗里，青色的茴香豆浅浅地铺在蓝花边的白瓷盘里。看来绍兴的吃喝更多也是在文化上、情调上。绍兴的酒有点日本青酒的散淡气质，温柔、清冽，有一种雨天的味道。

    淳醪美酒，可以壮情，亦可令人醉生梦死。越王投醪，曾使士气大振。吴王醉迷，以酒作池，躲在灵岩山上胭脂塘里，只知一人享乐，最终丧国辱身，教训是够大的。竹林七贤借酒避世，任达不拘。但白居易只是为了饮酒的快意而沉醉，因而麻醉了神经，老来无诗，却是很可惜的。至于喝酒喝得最惨苦的，当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了。当我们小酌咸亨，遥想往事种种时，薄醉中便生几分感慨：酒无功过，功过在人。